王慧气坏了,眼神直往徐巧音手上睃,怕她疯了六亲不认砍人,苦口婆心劝说:“巧音,我是你阿妈,不会害你。你后爸对我们有恩啊!当年我带着尚在襁褓的你逃难到卧耳沟,家家户户都避讳咱娘俩,是你后爸心善接受了我们,给了一口饭吃,将你养大成人,咱们做人不能丧良心啊!咱们得报恩啊!”
“你现在年纪小,还不懂支撑一个家有多难,可你后爸这些年对你也还算好,不少你吃不少你喝的。你今儿咋当着全队的人下他脸?先前不是说了,等你哥结婚了,后厢房收拾规整,你就住进去,你咋非要当着大队长的面问?”
“你后爸这次真被你伤了心了。”
听着她抱怨的话,徐巧音冷笑两声,赵海青是给了她一口吃的,但原身为老赵家做牛做马十几年,从不到板凳高就开始做饭、洗衣、打水、挣工分,吃了多少苦头?
那点恩情早就抵消掉了。
再说,赵海青对她有什么恩?
初到这里就被恐吓,差点被赵站住掐死,她没拿刀去砍继父,王慧就该阿弥陀佛了!
而且照昨天那样的情况,她就算发疯砍伤继父一家,别人也只会更怜惜她,赵站住心狠手辣的名头早就在卧耳沟传开了,她怕什么?
徐巧音本来想走,突然对王慧说:“阿妈,你跟赵海青离婚吧!我挣公分养你!”
听到她直呼后男人名字,王慧眼神闪烁一下,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,磕磕绊绊地说:“你、你这娃说啥傻话哩!离了你后爸,谁愿意白吃白喝地供着咱娘三?不说远的,就说隔壁朱家,你朱家嬢嬢招三回婿了,三个都短命,现在咱队上人都不从她门口过,嫌晦气。阿妈要是带着你另过,这咋说得过去?咱娘三咋在卧耳沟过活?到时候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丧良心。再说了,你让树旗他妈咋个想?到时候不得埋怨你,给你脸色看?这婚不能离,你看有你哥和后爸,谁敢说咱娘俩闲话,欺负我们?下回可别说这样的话了!”
王慧说着,大概是意识到了,说不通徐巧音,又诉起苦来。
“你心疼心疼阿妈成不?”
“阿妈这些年给人当后妈也不容易,你看在阿妈难的份上,替我想想,你昨个那样闹,我也跟着不好过,你看我这身上的伤……”
王慧撩起肥大的衣摆,让徐巧音看她身上被打的痕迹。
王慧身上没有一块好肉,青一块紫一块的,看着挺吓人,但徐巧音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,她将衣领往下一拽,露出变得紫红的掐痕,目露哀伤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:“阿妈,你也心疼心疼我。”
王慧见怎么劝都劝不动,额头见了汗,牙齿磨得咯咯响,一张青紫的脸乌云密布:
“巧音,阿妈知道你是个乖孩子,你会听话,把天井和院坝收拾了,做好早饭叫你后爸和哥嫂起床,还跟以往那样懂事,是不是?”
徐巧音冷静听完她连哄带骗的一番话,面无表情翻了个白眼,王慧可真是她的好阿妈,她的亲妈!心可真狠!
蜀地婆娘多泼辣,大多都是女子管家,偏偏老赵家,王慧连农闲时煮饭煮多少米粮都做不得主。
米面粮油都收在主屋,钥匙由赵海青把着。
她这会去拿粮食,百分之八十能碰上起床气极大的继父,到时候一遍毒打是躲不过的。
一环接一环的苦心劝说,最终的目的,就是让她送上门去挨打!
也是,继父和继兄打她消了气之后,就不会再打王慧,她会有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过。而她,也能因为被打,从王慧那里讨来前所未有的怜悯和关心。
这都是王慧常用来拿捏她的手段之一。
徐巧音心比冷水都凉。
突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她之所以久不应承男主去随军的请求,也是因为王慧拿事拖着她。一会说等赵站住娶妻,一会说农忙没人看赵拴住,怕他被人欺负,一会又说,给人当媳妇难,她跟继父还想多留她几年。
诸如此类的借口,江树旗提一次随军,王慧就有事,原身大概也是察觉到了阿妈的不乐意,后来没提过随军的事。
要不是知道王慧当年差点死了也没丢下原身自生自灭,徐巧音真要怀疑她们是不是亲母女了。
王慧见她又闷不作声,心中恼火,扭身拿起门旁的扫帚,作势要打徐巧音:“你听不听话?”
整个老赵家,除了赵拴住,其余人都打过徐巧音,王慧的打她的次数,只比赵海青多,不会少。
每次都是拿扫帚打,打她一身血印子。
原身很怕这个,比罚跪都怕,但徐巧音不怕,她当机立断往外走。
王慧以往受了气,打原身出气时,是不许她哭的,相比赵站住的踢打,阿妈会上手拧、掐,都是些不能对外人诉苦的私密部位。
见娃不吭声往外走,王慧以为徐巧音被说动了,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:“你说你这孩子,好赖话听不懂,非要阿妈生气才肯听话!”
她说着伸手要摸娃儿脑袋,徐巧音偏头躲开。
王慧只当是孩子大了,没往深处想:“阿妈特意给你留的喜糖,我们巧音也是大姑娘了,沾沾喜气。”
徐巧音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。
喜气?
赵站住跟田小娥的喜糖有什么喜气?
晦气还差不多。
她没接,盯着王慧,见她心情似乎还不错,没什么情绪地说:“留着给拴住吃吧,我要去趟茅厕。”
“嗳!我巧音真懂事!”王慧见她听话,心里宽慰还是她姑娘疼她,嘱咐她:“阿妈说的话你要听进去,待会儿去给你后爸和你哥跪下赔不是。今儿他们打你不会打的太重,要是等他们气大了,你怕是背不住要挨顿毒打。”
王慧说完根本不在意徐巧音的情绪,径直进了后厢房,走到床边直接掀开被子,抱起还在睡的赵拴住将他衣服裤子都撩起来看,生怕徐巧音生恨对他动了手。
徐巧音回头正好看到,嘲讽一笑,都是她生的,王慧却偏疼赵拴住居多。她不能理解,王慧身为女性的一员,竟能重男轻女到这种地步。
冬日天亮的晚,四处黑漆漆的,徐巧音将后门打开,灶屋才有了点光亮。
王慧嘴上念着让她煮饭,徐巧音四处翻翻找找,只在碗柜里发现半碗红薯干,就连水缸,也只剩一个浅浅的底。
这些闲散活,都是徐巧音的。
一大早起来,收拾天井院坝,做饭,挑水,天气晴朗点还要洗衣,砍柴,有时还得去放牛。
看着这浅浅的水缸,徐巧音觉得,她不做点什么,好像对不起早起这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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