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妃坐在榻上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嗑得正欢。
翠果从外头进来,脚步匆匆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娘娘,景仁宫那边……废后没了。”
齐妃嗑瓜子的手一顿。
“没了?怎么没的?”
“听说是鹤顶红。
华妃娘娘去送的,在里面待了一刻钟,出来的时候淋着雨走的。
回去就病倒了,烧得厉害。
不过皇上当晚就下了旨,晋了华妃娘娘为贵妃。”
齐妃倒吸了一口凉气,瓜子也不嗑了,往桌上一扔。
皇后啊,那可是皇后,虽说被废了,可做了皇上十几年的妻子,说死就死了。
年世兰去送的——年世兰恨皇后恨了那么多年,今日总算是了结了。
可淋着雨出来,回去就病倒,这心里头怕是也没有几分痛快。
翠果又补了一句:“听说是承乾宫那位娘娘的意思。”
齐妃又是一愣。
承乾宫那位的意思?
年世兰从前最恨珍贵妃,如今珍贵妃反倒替她请封?
她琢磨了一会儿,觉得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。
年世兰恨皇后,珍贵妃帮年世兰,还替年世兰请封——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,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,脑袋疼。
“算了,算了,跟本宫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她又抓了一把瓜子,磕了两颗,忽然停下来。
“翠果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皇后没了,那中宫不就空出来了?”
翠果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齐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坐直了身子,眼睛里放出一种许久未见的光来。
“本宫膝下可是有三阿哥的。
你想想,皇上的儿子里头,大阿哥、二阿哥都没了,四阿哥生母不得皇上喜欢,五阿哥是个病秧子。
咱们三阿哥,那可是实际上的长子。”
翠果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齐妃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。
“本宫知道,本宫家世比不上富察氏,可本宫有儿子啊。
珍贵妃再得宠,肚子到现在也没动静。
皇上总不能一辈子不要子嗣吧?
等过几年,三阿哥再大些,读书争气些,皇上自然会多看几眼。
到时候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可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。
翠果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,硬着头皮开口:
“娘娘,您忘了?您是汉女。
汉女不可为后,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。
娘娘就算生了十个阿哥,这中宫之位,也轮不到咱们长春宫。”
齐妃张了张嘴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
是啊,汉女不可为后,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。
她是汉军旗出身,父亲是个知府,能封妃靠的不是家世,是肚子争气。
妃位就是她的顶了,再往上,半步都迈不过去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那……本宫做不了皇后,三阿哥总是皇上的儿子吧?
珍贵妃没有孩子,那三阿哥……”
“娘娘,”翠果的声音更低了,
“您想想废后。
废后的大阿哥是怎么没的?
年贵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?”
齐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她想起弘辉,想起年世兰那个没了的儿子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说的对。
本宫不争了,本宫什么都不争了。
只要三阿哥平平安安地长大,比什么都强。”
翠果松了口气。
齐妃靠在榻上,望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。
半晌,她忽然站起来。
“翠果。
走,去看三阿哥。”
翠果连忙应声,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瓜子壳。
齐妃走出殿门,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
走到半路,她又停了下来。
“对了,让人去翊坤宫送点补品,就说……本宫问候华贵妃安。”
翠果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翊坤宫里,颂芝端着药碗从内殿出来,正撞上周宁海。
“娘娘喝了?”
颂芝点头:“喝了小半碗,又睡下了。”
周宁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:
“长春宫送来的补品,齐妃娘娘让人送来的。
人参、燕窝、阿胶,还有一包红枣。”
颂芝接过来看了看,有些意外:“齐妃娘娘?”
“是啊,来送东西的翠果姑姑说了,齐妃娘娘问候咱们娘娘安。”
颂芝将单子收好:“收库房吧,等娘娘醒了,我禀一声。”
又过了两日,长春宫又送了东西来。
这回是一碟子桂花糕,翠果亲自送来的,说是齐妃娘娘让小厨房做的,刚出锅就端过来了。
颂芝接过来,谢了恩。
翠果走后,周宁海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齐妃娘娘这是怎么了?从前也没见她这么热络。”
颂芝没接话,端着碟子进了内殿。
华贵妃正靠在榻上,见她端着点心进来,问了一句:“谁送的?”
“长春宫,齐妃娘娘让人送来的桂花糕。”
华贵妃看了一眼,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是甜的。
她慢慢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颂芝。
你去一趟长春宫,跟齐妃说,桂花糕本宫吃了,多谢她。”
颂芝应了,转身出去。
长春宫里,齐妃正盯着三阿哥写字。
三阿哥握笔的姿势不对,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:“跟你说多少回了!腕子悬起来!”
三阿哥瘪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翠果进来通报:“娘娘,翊坤宫的颂芝姑姑来了。”
齐妃一愣,连忙道:“快请。”
颂芝进来行了礼,将华贵妃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。
齐妃听完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压了下去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:
“你们娘娘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回齐妃娘娘,好些了。
太医说再养几日便能下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齐妃点了点头,
“你回去跟你们娘娘说,桂花糕若是爱吃,本宫再让人做。”
颂芝应了,退了出去。
齐妃目送她出了殿门,转过头来看三阿哥。
三阿哥还瘪着嘴,眼眶红红的。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。”
齐妃把他的毛笔拿过来,蘸了蘸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安”字,
“照着这个写,写好了额娘有赏。”
三阿哥抽了抽鼻子,重新提起笔。
翠果在一旁看着,忽然觉得自家主子今日脾气似乎比往常好了些。
又过了几日,齐妃亲自去了翊坤宫。
颂芝通报后,将她引到内殿。
华贵妃正坐在榻上,头发只松松地挽着,脸上未施脂粉。
见了齐妃,微微点了点头。
齐妃在绣墩上坐下,打量了她一番:“娘娘瘦了不少。”
“病了一场,难免的。”
齐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,放在桌上:
“这是臣妾自己腌的梅子,病了嘴里没味,含一颗能开开胃。”
华贵妃看了一眼那包梅子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绳子扎得紧紧的。
“齐妃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齐妃抬头看她。
“你从前,不往本宫这里送东西的。”
齐妃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帕子,过了片刻才道:
“从前是从前。
如今——如今臣妾就是想着,都在宫里住着,走动走动也好。”
华贵妃没有说话。
齐妃以为她不高兴了,正想说点什么岔开。却听见华贵妃说了一句:“梅子留下吧。”
齐妃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弯了弯。
那日后,齐妃隔三差五便往翊坤宫送些吃食。
有时是点心,有时是果子,有时是她自己腌的小菜。
华贵妃有时收下,有时让颂芝原样端回去。
齐妃也不恼,下回照样送。
颂芝有一回忍不住问:“娘娘,长春宫那边送来的东西,是收还是不收?”
华贵妃靠在榻上,闭着眼。“收着吧。”
颂芝应了,将那只食盒拎进了库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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