腿一蹬,圆润的身子就冲上前去,一把抱住了儿子。
两条胳膊箍在顾明理的腰上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“不行!你们不能带走他!”
顾德白的声音又尖又抖,嗓子都劈了。
“我儿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!”
“他才二十!他还没娶媳妇呢!”
说到最后一句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,平日里在官场上呼风唤雨,这会儿却像个护崽的老母鸡。
浑身的架子全塌了,就剩下一腔子蛮劲。
顾明理心里暖得不行。
鼻子也有点酸。
他这个爹,贪财是真贪财。
但对儿女,从来没含糊过。
顾明理抬手想安慰一下他爹,手都抬到一半了,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还挂着锁魂链呢。
“魂魄”是不会主动安慰活人的。
他赶紧把手放下来,给壹拾使了个眼色。
该你们接台词了!快说!
壹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愣了,手里的链子松了松。
转头看向壹伍,那张涂得漆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。
壹伍也没预料到顾德白会冲上来抱人。
这不在原计划之中。
小姐原计划说的是:顾相可能会吓得腿软。
到时黑白无常发出警告,顾相磕头认错。
可眼下根本不是小姐说的那套路。
她爹根本不怕黑白无常啊!
壹伍站在原地,手里的生死簿举着,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计划要继续,警告的话必须说完。
先把顾德白唬住才是正事。
壹伍往前迈了一步。
举起手里的生死簿。
清了清嗓子。
嘴巴张开。
然后……
忘词了。
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,跟外头的月光一样,什么都没有。
要说啥来着?
出发之前,顾明月把他拉到一边,逐字逐句地教了一整套台词。他还背了三遍。
但被这满院子鸡飞狗跳的一闹腾,加上后花园那要命的哭声,他的脑子已经被搅成了一锅粥。
台词忘得干干净净。
壹伍隐约记得,好像有“银子”两个字……还有什么“命”……剩下的全是碎片,拼不起来了。
他只能一边回忆,一边硬着头皮往外蹦字。
“要了命……”
顾德白浑身一抖,把顾明理搂得更紧了。
壹伍咂摸了一下自己这话。
好像不对。
他又调整了一遍。
“要命了……”
还是不对。
壹伍有些惆怅。
他举着生死簿,站在了月光下陷入沉思。
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上,冷漠淡然的表情倒是很到位。
夜色下,院内安静了。
角落里传来蛐蛐叫了两声。
壹伍看向壹拾。
眼神里写着四个字:提示一下。
壹拾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也不记得原版台词了。
说实话,他从头到尾就没认真背过。
当时小姐在教话术的时候,基本都是壹伍的词。
他在旁边也就舞动一下锁魂链,外加给壹伍捧捧场。
横眉冷对,再说句“哇哈哈哈~”或者“哼哼!”
所以他全程就没听壹伍的词。
但壹拾有个优点。
不会的事情,他敢现编。
而且编得理直气壮。
壹拾往前跨了一步,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他把嗓子压到最低,用一种阴恻恻的腔调开了口,拖长了音。
“哇哈哈哈~”
“尔——等——”
“今晚——”
“我们——都——要——带——走——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,像是四面八方都在说这句话。
管家直接瘫在了地上,嘴里念叨着“阿弥陀佛”“太上老君”“城隍老爷”三教混用。
顾德白的膝盖也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,但还是硬撑住了。
听了壹拾的话,壹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。
他记起来了一点!让顾相不要贪银子!
壹伍举着生死簿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“呔!赶紧把银子交出来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管家趴在地上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,念佛的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了。
躲在花丛后面的一个小厮,惊愕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。
对面那两个杀手也愣了一下。
瘦长汉子的眉毛挑了挑。
什么叫“赶紧把钱交出来”?
阴间的差爷也搞抢劫的吗?
地府的经费这么紧张?
魁梧汉子差点笑出声来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顾明理在他爹怀里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他知道不能让这两个活宝继续发挥了。
再编下去,鬼神威严扫地不说,他爹怕是要以为阴间跟绿林山寨是一个系统的。
顾明理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了自己的表演。
“爹。”
顾明理缓缓抬起头。
动作很慢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拽着他的下巴。
头发从脸上一缕一缕地滑下去,露出那张扑了厚厚脂粉而惨白的脸。
月光打在他的脸上,脂粉反着一层冷光,眼窝和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深。
他的眼神空洞、涣散,瞳孔像是失了焦,看着他爹,又像是透过他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种被“勾了魂”之后才会有的呆滞。
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神。
他声音很轻。
轻到风一吹就散了。
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在场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,身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。
管家趴在地上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就连对面那两个杀手,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。
但顾德白不在乎。
他不管什么鬼不鬼的。
他只听到了他儿子叫他“爹”。
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理儿!理儿你怎么了?你怎么被他们抓了?!”
他一只手扶着顾明理的后脑勺,一只手在他脸上摸,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。
顾明理的嘴唇颤了颤。
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。
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意。
“爹,地府来人了。”
“地府的人说……说咱家……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,又像是魂魄残缺,说话都费力。
顾明理吞了一口唾沫。
声音更飘了,飘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。
“地府说咱家若贪了防疫赈灾的银子……就要把我的魂锁走……”
“送到地狱……受尽刑罚……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慢,一字一顿。
顾德白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。
防疫赈灾的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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