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看了几秒,才慢慢坐起身。窗外天光已亮,深圳特有的喧嚣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传进来:摩托车的轰鸣,小贩的吆喝,自行车的铃声,还有远处工地永不停歇的打桩声。
他下床,推开窗户。晨雾尚未散尽,但高楼已清晰可见,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,一片金黄。空气里有海的味道,也有尘土的味道。这就是深圳,永远在建设,永远在变化。
他洗漱完,换上最后一套干净衣服——昨天当掉中山装后,只剩身上这套和箱子里一套换洗的。他需要买新衣服,在深圳,穿着打扮也是门面。
但他不急。今天才第一天,距离赎回字画还有两天。他有一万现金在手,心里踏实。但他不打算提前还钱——在深圳,钱在手里多一天,就多一天机会。他要好好利用这两天,在深圳多看看,多了解。
上午,他去了趟周国华的公司。周国华正在打电话,看见他,招招手,示意他坐。电话是打去香港的,粤语说得很快,陈凡只听懂几个词:“货”、“船期”、“信用证”。
打完电话,周国华放下听筒,对陈凡笑道:“昨天货发走了,小李安排的车,走陆运,大概五天到你们县城。运费我垫了,下次进货一起算。”
“谢谢周先生。”陈凡说。
“客气。昨天的事,办得怎么样?”周国华问。
“办妥了,东西拿到了,暂时押在朋友那儿。”陈凡含糊道。
周国华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是说:“深圳这边,水深。你一个人,要小心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还真有事想请教周先生。”陈凡说,“我想在深圳注册个公司,做贸易。需要什么手续?”
“注册公司?”周国华挑眉,“你想在深圳长期做?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深圳是特区,机会多。我想在这边设个点,方便进货,也方便和香港那边联系。”陈凡说。
周国华沉吟:“在深圳注册公司,比内地容易。外资、合资、内资都可以。你是内地户口,注册内资公司最简单。但要有注册地址,要有注册资本。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“注册地址,我想租个办公室。不需要大,能办公就行。注册资本,我能拿出五万。”陈凡说。
“五万……”周国华想了想,“够了。注册内资公司,最低三万。五万,可以注册个像样的贸易公司。但陈凡,我得提醒你,在深圳开公司,不是租个办公室、注册一下就行。你得有业务,有渠道,有人脉。你现在有什么具体的计划?”
陈凡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昨晚写的计划:“我想做三块业务。第一,从深圳采购电子表、计算器、小电器,卖到内地。第二,从内地收购特产、中药材、手工艺品,卖到深圳,再出口香港。第三,做点老物件买卖,主要是内地收,深圳或香港出。”
周国华接过,看了看,点头:“思路清晰。但三块业务,你一个人做不过来。需要帮手,需要渠道,需要资金。你现在最缺什么?”
“最缺人。可靠的,懂行的,能独当一面的人。”陈凡说。
“人……”周国华沉吟,“我这儿有几个年轻人,能干,但没经验。如果你需要,可以借你两个,帮你跑跑腿,熟悉熟悉深圳。工资你开,我这边照发。”
“那太谢谢周先生了。”陈凡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周国华说,“我是有条件的。你的公司,我要参股,百分之十。不参与经营,不干涉决策,只分红。但你公司的业务,我有优先合作权。怎么样?”
陈凡心里快速盘算。周国华参股,意味着有靠山,有资源,有信誉。百分之十的股份,换周国华的支持,值。
“行,我同意。但公司注册,得用我的名义,我是法人。”陈凡说。
“当然,你是老板,我只是股东。”周国华笑了,“那这样,注册公司的事,我让小李帮你跑。他熟悉流程,三天能办下来。办公室,我帮你找,就在这栋楼,有空房,月租一百,不大,但够用。人员,我借你两个,一个管财务,一个管业务。你先用着,合适就留下,不合适再换。”
“周先生想得周到。”陈凡说。
“在深圳做生意,效率第一。”周国华说,“你今天就去看看办公室,合适就定下来。注册资金,你准备五万现金,明天我陪你去银行开户。公司名字,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,就叫‘深圳时光贸易有限公司’。”陈凡说。
“时光……”周国华点头,“和你县城的公司一脉相承。行,就这么定了。”
从周国华公司出来,陈凡心里有底了。深圳的公司,有着落了。有周国华帮忙,他能少走很多弯路。
小李带他去看办公室,就在周国华公司楼下,三楼,三十平米,有窗户,有电话,有简单的家具。月租一百,不贵。陈凡当场定了,交了三个月租金,三百。
下午,小李带他去工商局,开始跑注册手续。在深圳注册公司,确实比内地快。填表,交材料,验资,三天后就能拿执照。陈凡交了五万注册资金,开了公司账户。公司经营范围写得很宽:日用百货、五金交电、电子产品、土特产品、工艺品的批发零售,老物件的收购转让。
办完手续,已经傍晚。陈凡请小李吃饭,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,点了几个菜。小李很健谈,说了很多深圳的事:哪个区发展快,哪个市场货便宜,哪个部门要打点,哪个官员不能得罪。
“陈总,在深圳做生意,规矩要懂,但也要灵活。”小李说,“该打点的要打点,该让利的要让利。这里不像内地,这里只认钱,认关系,认效率。”
“我明白,以后还要多请教你。”陈凡说。
“客气,您是周生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”小李说。
吃完饭,陈凡回到住处。今天一天,收获很大。公司注册了,办公室租了,人员有了,渠道搭上了。深圳的布局,初步成型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公司注册了,还得有业务,有利润。他现在手头有一万现金,但注册公司花了五万,还剩四万在账户里,不能动。他需要尽快开展业务,回笼资金。
晚上,他在新租的办公室里,点上台灯,开始写计划。他需要尽快开展三块业务:
第一,采购电子表、计算器、小电器,发往县城。这是现成的生意,有周国华的渠道,有运输线,有销路。第一批货已经发了,等到了县城,就能回款。第二批货,他打算进一批收音机、录音机,这些在县城是紧俏货。
第二,收购特产、中药材、手工艺品。这个需要去内地跑,但他现在没时间。可以委托老刀在县城收,发到深圳,他在这边找买家。深圳靠近香港,香港人喜欢内地的土特产,尤其中药材,价格能翻几倍。
第三,老物件买卖。这个他最熟,但风险也最大。那批字画,是意外之喜,但不可复制。他需要建立稳定的收购渠道,在深圳找可靠的买家。阿彪那条线,可以用,但要小心。周国华人脉广,也许认识收藏家。
他写到深夜,计划写了十几页。吹灭灯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事:公司的运营,业务的开展,资金的周转,人员的安排……
还有那批字画。三天后,他要赎回。赎回后,怎么处理?带回县城?太大,太扎眼。放在深圳?不安全。最好的办法,是尽快出手,变现。但他不想贱卖,那些东西,值三十万,他至少要卖二十万。
在深圳,能出二十万买字画的人,不多。周国华也许认识,但让周国华知道他有这么多好东西,未必是好事。阿彪那边,虽然守规矩,但毕竟是江湖人,不可全信。
他得想个稳妥的办法。
第二天,陈凡起得很早。他要去华强北电子市场看看,了解行情。华强北是深圳最大的电子市场,据说全国一半的电子产品,都从这里流出。
市场很大,几栋楼,上千个摊位。人来人往,货如轮转。摊位前摆着各种电子产品:收音机,录音机,电视机,录像机,电子表,计算器,还有各种电子元器件。价格比内地便宜很多,一台十四寸彩电,内地卖一千二,这里只要八百。一台双卡录音机,内地卖五百,这里只要三百。
陈凡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,问价,看货,聊天。他需要了解行情,了解渠道,了解规矩。一天下来,他记了满满一本子:各种电器的批发价,零售价,品牌,质量,保修,还有哪些摊位可靠,哪些摊位坑人。
傍晚,他累得腿发软,但心里有数了。深圳的电子市场,水很深,但机会也多。如果他能在深圳建立稳定的采购渠道,把货发到内地,利润很可观。一台彩电,进价八百,运到县城,能卖一千一,利润三百。一个月卖十台,就是三千。如果量大,更可观。
但他需要本钱。他现在手头有四万,但注册公司压了五万,实际能动用的不多。他需要尽快回款,或者借钱。
他想到了那批字画。如果能尽快变现,他就有足够的本钱,做大生意。
第三天,是赎回字画的日子。陈凡一早就起来了,先去银行取了九千五百块钱,用报纸包好,装在挎包里。又数出两千五,单独包一包,准备还老黄。
上午十点,他来到阿彪的档口。阿彪在,正在和人说话。看见陈凡,示意他等等。
陈凡等了十来分钟,那人走了。阿彪走过来:“钱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,九千五,您点点。”陈凡递上报纸包。
阿彪接过,没点,随手放在柜台上:“东西在里屋,我带你去看。”
两人进里屋。里屋不大,一张床,一个保险柜。阿彪打开保险柜,拿出那个帆布袋,打开,字画、玉都在。
“点点,看少了没有。”阿彪说。
陈凡仔细检查,三幅字画,几块玉,都在,完好无损。
“没错,谢谢彪哥保管。”陈凡说。
“谢什么,生意是生意。”阿彪说,“陈凡,东西你拿回去,但我说句实话。这些东西,是好东西,但烫手。在深圳,能出得起价的人,不多。能安全出手的人,更不多。你要是信得过我,东西放我这儿,我帮你找买家。卖出去,抽两成。卖不出去,东西还是你的。怎么样?”
陈凡心里一动。阿彪的提议,有道理。他自己找买家,难,也危险。阿彪在深圳多年,人脉广,门路多,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买家。抽两成,虽然高,但如果能卖个好价,也值。
“彪哥能出到什么价?”陈凡问。
“那幅石涛,我能卖到八万。恽寿平,五万。王铎,三万。玉,两万。总共十八万。抽两成,三万六。你得十四万四。比张师傅估的三十万少,但实在,能拿到现金。”阿彪说。
十四万四,在1988年,是巨款。在深圳,能买两套房子,能开几家店。在县城,能买下一条街。
陈凡心动了。但他没立刻答应。
“彪哥,东西我想先拿回去,考虑考虑。三天,三天后给您答复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,三天。过了三天,我就不管了。”阿彪说。
陈凡收起字画,背好帆布袋,走出档口。阳光刺眼,但他心里清明。东西拿回来了,安全了。至于卖不卖,怎么卖,他需要好好想想。
下午,他去还老黄的钱。老黄在屋里,看见他,松了口气:“钱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,两千五。”陈凡递上钱。
老黄接过,数了数,点头:“行,咱们两清了。以后有货,还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陈凡转身要走,老黄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老黄从角落里拿出个小木盒,“这个,送你。算是交个朋友。”
陈凡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枚铜钱,康熙通宝,但品相极好,金光闪闪,像是鎏金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康熙罗汉钱,鎏金的,少见。不值大钱,但吉利。送你,保平安。”老黄说。
“谢了。”陈凡收起铜钱,转身走了。
从老黄那儿出来,陈凡去了趟周国华的公司。周国华在,看见他背着帆布袋,问:“东西赎回来了?”
“赎回来了。”陈凡说。
“有什么打算?”
“想出手,但还没想好怎么出。”陈凡实话实说。
“东西能看看吗?”周国华问。
陈凡犹豫了一下,打开帆布袋,拿出那幅石涛的山水。周国华戴上白手套,小心展开,看了很久。
“好东西。”周国华说,“石涛的真迹,保存得这么好,难得。陈凡,这东西,你想卖多少?”
“您有买家?”陈凡问。
“有,香港的收藏家,专收明清字画。这幅石涛,他出到十万,没问题。如果你愿意,我帮你联系。佣金,百分之五。”周国华说。
十万,比阿彪出的八万多两万。佣金百分之五,五千,比阿彪的两成少得多。
“另外两幅呢?”陈凡问。
“恽寿平,能卖六万。王铎,四万。玉,两万五。总共二十二万五。佣金一万一。你得二十一万四。”周国华说。
二十一万四,比阿彪的十四万四多了七万。
陈凡心动了。但他没立刻答应。
“周先生,东西我想先留着,考虑考虑。三天,三天后给您答复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,你考虑。但记住,好东西不等人。香港那个收藏家,下个月要去美国,错过了,就得等半年。”周国华说。
“我明白,谢谢周先生。”陈凡说。
从周国华公司出来,陈凡背着帆布袋,走在深圳的街头。夕阳西下,高楼大厦披上金色的外衣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这个城市,永远这么快,这么急。
他知道,他面临选择。阿彪,周国华,两条路,两种价。阿彪的价低,但干脆,现金。周国华的价高,但要走香港,要等,有风险。
他需要好好想想。
晚上,他在新办公室里,点上台灯,把三幅字画展开,铺在桌上。灯光下,石涛的山水苍茫,恽寿平的花鸟鲜活,王铎的书法雄健。都是好东西,都是宝贝。
他看着,心里有了决定。
他要把东西带回县城,给秦望山看看。秦老眼力毒,能看出真假,也能给出主意。而且,县城更安全,深圳太乱,他不放心。
他收起字画,重新包好。明天,他就回县城。深圳的公司,交给小李打理。业务,按计划开展。他需要两头跑,但值得。
他吹灭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
他知道,这次深圳之行,收获巨大。注册了公司,建立了渠道,认识了人脉,还捡了大漏。虽然欠了债,虽然担了风险,但值了。
而他知道,这还只是开始。深圳,将是他事业的新起点。县城,深圳,两线作战,两界穿梭。他的商业版图,从今天起,真正开始扩张了。
他闭上眼睛,睡了。
梦里,他站在深圳的高楼上,看着脚下的灯海。灯海里,有他的公司,他的店铺,他的货仓。货轮在港口进出,装满他的货物,驶向全国,驶向世界。
然后,他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
但他知道,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而他的新征程,也从今天,真正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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