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僵硬地、一寸寸地转过头，看向囚牢门口。
灰袍上沾满了血迹，外围的守卫，显然已被他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大半。
来人的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髯垂胸，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玄清，尊者巅峰，天尊座下第三代弟子。
论辈份，比殷无极高了两辈，是殷无极师叔祖一辈的人物。
玄清的目光，平静地落在殷无极身上。
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，却让殷无极如坠冰窟，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。
他引动大阵的力量，在这目光的注视下，竟不由自主地顿住、凝滞！
殷无极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，失声惊呼：
“玄……玄清师叔祖？！”
殷无极终于反应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星光漩涡中渐渐虚化的云瑶，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玄清，脸色青白交替。
“玄清师叔祖！您这是何苦？！”他的声音发颤，带着恐惧，也带着疯狂，“云瑶的罪名是天宫定的！”
“您救她，就是与天宫为敌！玄钨大人说了，只要您不管此事，他可以保您晋升天尊！”
玄清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，缓缓拔剑。
剑身三尺，通体雪白，如一泓秋水。
百年前，这把剑名为“霜寒”，是天尊亲手所赐。
百年来，他枯坐孤峰，从未拔剑。
因为剑出，必有执念。
今夜，他拔剑了。
“放屁。”
两个字，平静如古井，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。
殷无极急了。
他看到星光漩涡已经收缩到只剩一人大小，云瑶的双脚已经完全虚化。
再有一息，人就走了！
“师叔祖！不要一错再错！”殷无极声音拔高，近乎嘶吼，“您和云瑶……那是悖逆人伦！您是她的师叔祖！您救了她，她也不会感激您！只会更加恨您！”
殷无极的话如同一根毒针，精准地扎进了玄清百年来最痛的伤口。
是啊。
他是她的师叔祖。
他救了她，又能怎样？
她不会感激。
她只会觉得恶心。
玄清握剑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殷无极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，声音变得阴冷如毒蛇吐信：“百年前，您不敢救她，是因为您知道，您对她有非分之想。”
“一个师叔祖，喜欢自己的师侄孙……哈哈哈……天理何在？人伦何在？您配吗？您救了她，她只会觉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平静的声音，从玄清身后传来。
不知何时，张远也到了。
此刻，他站在玄清身边，万兽神铠在幽暗中流转着乌光，左眼混沌星璇缓缓转动，右眼玄黄神火幽幽燃烧。
他的目光，平静而坚定。
“玄清前辈。”
张远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您来救人，不是为了让她感激。”
“您来，是因为您答应过我。因为您答应过自己。”
“她恨不恨您，是以后的事。”
“她死在狱中，您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星光漩涡中即将消失的云瑶，又看向玄清握剑的手。
“而且，她未必恨您。”
“她只是不知道，您在等她。”
“前辈，三息已过两息。还差最后一息。”
“这一息，只有您能守住。”
玄清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最后一息。
张远说得对。
云瑶恨不恨他，是以后的事。
她死在狱中，他这辈子都过不去。
百年的枯坐，百年的逃避，百年的心魔，今夜，该有个了断了。
玄清抬起头。
眼中的迷茫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。
那种既然做了就不后悔的决绝。
他的腰背挺直，灰袍无风自动，尊者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他的剑，亮了。
“殷无极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尊者巅峰的沉稳，甚至带着一丝俯瞰蝼蚁的冷意，“我说过，三息。”
“第一息，你废话。”
“第二息，你继续废话。”
“现在，第三息——”
他的剑，横在了殷无极的咽喉前三寸。
“你，动不了。”
殷无极脸色惨白，僵在原地。
他不敢动。
玄清的剑没有出鞘。
霜寒剑的剑鞘还套在剑身上。
但那股冰寒彻骨的剑气，已经透过剑鞘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玄清是半步踏入天尊层次的人，而他殷无极，不过是玄钨的一条狗。
“你……”
殷无极的喉咙滚动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第三息，就这样被玄清的一剑，硬生生钉死。
星光漩涡猛地收缩。
云瑶的身影在星光中模糊、透明、消失。
她看到了站在囚牢门口的灰色身影。
那背影，挺拔如松，灰袍猎猎。
他的手握着一把雪白的长剑，剑未出鞘，却已经锁住了一个尊者的全部气机。
“师……叔祖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疑惑，带着不敢置信，带着百年来压抑在心底的那一丝——
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星光一闪。
云瑶消失不见。
囚牢内，星光散尽。
只剩空荡荡的囚室，和地上残留的断裂锁链。
玄清的剑，缓缓垂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瑶儿……保重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如同老树的枯皮摩擦。
殷无极瘫坐在地上，面色如土。
云瑶被劫，玄钨不会放过他。
他想跑，腿却发软。
“滚。”
玄清只吐出一个字。
殷无极连滚带爬，逃入通道深处。
雷破天半跪在地上，浑身浴血，呼吸急促。
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，左臂脱臼，右腿胫骨裂了。
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。
“将军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张远走到他面前，单膝跪下，与他平视。
“六百人，还剩多少？”
“不到三百。”
张远的手微微一顿。
三百。
三百条命，
换了一条。
值吗？
值。
因为云瑶仙子，能救更多人。
“带他们回去。”张远按住他的肩膀，混沌星源力温和渡入，暂时压制了伤势，“好生养伤。”
“将军，您呢？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张远转身，走向囚牢深处的那条密道，“去救另一个人。”
玄清站在门口，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前辈。”
张远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
玄清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将霜寒剑重新插回腰间，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，镇魔塔的方向。
因为他知道，张远要去救玄玦。
而镇魔塔的禁制，比这里强十倍。
一个圣境，闯不进去。
他需要人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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